矫情的青春

                        ——读渡边淳一《魂断阿寒》有感

很意外地看到渡边先生的这本书。看到简介写着“十八岁的天才少女画家时任纯子，在离奇失踪后的四个月后，被发现在寒冷的阿寒湖边。冰雪保存了她依然姣好的容颜。……灿烂青春的生命之花，在北海道的冰天雪地里骤然凋谢。”看到这里，说实话真的让我有点吃惊。加上那本书的封面看上去很粗制滥造的感觉，我翻看了书的前页和末页，确认了一下到底是不是渡边先生的作品，一度怀疑是假冒渡边先生名字的杜撰书籍。结果确定了是渡边先生的作品，而且出版年份是2004年，哦，原来也算是新近几年的作品。非常非常地感兴趣，毫不犹豫借了下来。（后来得知这是渡边先生早期的作品了，只是最近出版而已）

再说说为什么我会这么犹豫，那是因为在《泡沫》和《爱的流放地》之后，渡边先生在我的印象里，实在太专注于写婚外恋的题材了。这是渡边先生的特长，也是他的特色。可是，让我觉得有点无奈的是，这两部作品仿佛都在走这样的一个路线：

（1）       有夫之妇（30多岁，有孩子）爱上富有才华的不羁的成功男士（50多岁，单身或离异）

（2）         女士深深堕入情网，并且从这位男士身上，她的性潜能以及对性的快感才被开发出来，由此更加深爱她的情人

（3）         两人的约会越加深入，也越加频繁，女士的“胆子”越来越大，约会的地点变得离家庭越来越近（或远），约会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从几小时到半天到一天到两天三夜甚至更长

（4）         到某段时间女士会拒绝与丈夫发生性关系，认为自己的身体“只替情人保留”，丈夫会抓狂，但是不会明确提问争吵，会有把女士“赶出家门”的事情发生

（5）         最后女士决定抛弃家庭与孩子，“不顾一切”地投奔男士

有时想想，我并没有什么资格为渡边先生列这样的一个写作框架表，毕竟我看过的只是他的关于婚外恋两部作品而已，连《失乐园》这样的经典都没看过。但是，的确，两部作品的情节雷同，让我觉得有点审美疲劳，女士在性高潮到达时轻轻呢喃的一句：“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会这样？”都一致，那种对性满足的不安与迷惑的感觉，都是一样的。也许，这是渡边之经典情节？（我又在一厢情愿地给渡边先生冠称号了……）

好吧，转入正题了。渡边先生一改往日写中年人婚外恋的题材，写的是青春少女的爱情故事，这的确是一个很新的尝试。（注：后来得知这部作品是渡边先生专注于婚外恋题材时期再之前的作品，但懒于修改了）小说的最后付有乡原宏先生的《解说》，很特别地，提出了“爱的推理小说”的观点。最后，乡原宏先生还指出，这部小说是渡边先生的“送给自身已逝的青春岁月的安魂曲”。的确，这部以青春少女（故事主要发生在16到18岁，18岁自杀身亡）为主角的小说，是渡边先生与众不同的作品，而里面以“我”作为第一人称，以及在前文写到的“年轻作家之章”里面的提法，都让人感觉这部作品是带有自传体色彩的小说。渡边先生是否经历过如此般的青春年华？而他的角色，到底是里面任性妄为，随心去追寻爱情的时任纯子，还是对初萌的情愫战战兢兢，纯真自制的田边俊一？这个，倒不必深究。我想探讨的是两个问题：一，渡边先生的小说框架设计。二，小说主人公的设计与创作。总体来说，我就想用我的题目来概括：矫情的青春。

<一>，小说以纯子自杀的尸体被发现作为开端。而后展开六个章节，“年轻作家之章”、“画家之章”、“年轻记者之章”、“医师之章”、“摄影师之章”以及“兰子之章”。从小说的总体结构上来说，已经给人非常强烈的设计感，作者的介入是完全清晰地呈现在读者面前的。纯子选择了特别的并且让人不解的死法，并且在她的最灿烂的青春年华十八岁选择赴死，给人留下重重的疑惑。而后六个章节就是从六个纯子身边与其有过亲密接触的人的角度，展开对纯子这个存在的探讨，从而探讨纯子伏死的原因。到这些叙述者开始叙述的时候，对纯子死因的探讨已经变得不再重要，更让人专注的是纯子神秘的让人不解的，复杂的内心世界。在“画家之章”里面，已经有出现把纯子当作“水晶”来作为比喻。到了“终章”，作为小说的第一人称的“我”——田边俊一把对纯子的六个角度的了解综合在一起，作出总结，说“即便纯子是水晶一样的六面体结晶……”，“……纯子这一六面体便呈现出六个不同的层面”。这样的直白的表达，实在让人觉得太刻意了。马上就能感觉出来从小说的一开始，作者就已经把纯子设计好了是一个“六面体”的结晶，她的生活有六个方面，先是从一个总的实体（自杀的纯子）入手，而后再渐渐展开六个方面来描写纯子，最后又把这六个方面结合在一起把纯子这个实体在进行综合的评估判断，这么整齐规范的小说框架设计，真的跟渡边先生以前的小说区别很大。感觉以中年人婚外恋为题材的小说总是有种娓娓道来的悠然自得，小说的情节发展得很流畅，像《泡沫》里，作者的分章是以季节划分的，整部作品读来就仿佛浪漫的风情画小说，而且主人公的恋爱也是步步深入的，让人觉得非常自然而然，浑然一体。但是这部《魂断阿寒》的青春小说，就有很强的被精心制作的感觉，并不自然，觉得一切都是作者设计好了的，读者已经清楚整个故事框架，只是充满好奇地去看故事的具体情节。所以，我读这部小说的时候就产生这样的状况，在没有阅读小说章节目录的情况下，我饶有兴趣地阅读了“年轻作家之章”，当我读到第二章“画家之章”时，我已经觉得，啊，怎么会这样有格式的感觉？于是我急急翻了后面的部分，发现小说是被整齐地分成了六章，我的兴趣顿时丧失了很多……而且，在别人口中的纯子是怎样，也变得没那么重要了……纯子是怎样的女孩？作者给了六个不同的解释。的确，也存在能让读者继续推猜的可能性与空间，但毕竟已经变得很小了。所以，我比较能接受像乡原宏先生说的，这部小说是渡边先生给自己“已逝的青春的安魂曲”，这样，作者的刻意设计便是无可厚非的了。要表达自身的深切感受，这是很个人化的事情，因为我要完整地表达这一切，所以我要设计我叙述出来的语言。但从读者的角度来看，这样的青春年华，由于太过个人化，太主观太有设计感，便显得非常矫情了。

<二>，接着想探讨的是，关于主人公纯子的设计与创作。纯子是怎样的一个女孩？外表来说，她是苍白的，与别不同的。“她的脸色总是白皙得几乎透明，头发发红。”她不是可爱的健康的形象，反而是一个受病痛或者精神折磨的受害者形象，但是却又不是柔弱的，反而是冷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从性格上看，纯子是任性的，随心所欲的，不受束缚的，并且可以说是自私自利的，她顾忌的只是自我的感受，对外人所做的行动也是由她自己的欲望决定的。纯子似乎一直在追求着爱情，但她所追求的并不是专一的爱，她要的是所有人都爱护她，在乎她，以她为中心，她无法接受别人忽略她，甚至会做出伤害自己的行为来引起他人的注意。纯子不抗拒接近她的男人，但是又不会给他们渴望得到的回应。这种若即若离，忽冷忽热的状态却吸引住了所有在她身边的男人，让人无法摆脱。纯子是个有心理缺失的孩子，初恋的打击让她无法再抱有正常的想法去看待爱与异性，她无法给与健康正常的爱情，因此也无法收获健康正常的爱与关系。

这一切仿佛就在意料之内。不羁的神秘少女总是能吸引所有人的注意。总是能轻易得得到别人的爱。但是有人对此提出过疑问吗？为什么往往是生活在非正常轨道上的人却更有魅力？心理有缺失，做事不顾一切地顺从自我意志的人，却显得那么光彩照人，像天空中闪烁的星？让我想起曾经看过的电影《美人依旧》。受害者般脆弱却又倔强的妹妹硬是把快要结婚的姐姐的男友给抢了过去。到最后姐姐仍然爱着妹妹。跟纯子与兰子的关系一样。纯子正是因为兰子跟木村在一起她才跟村木发生关系。强烈的征服欲与占有欲。甚至到了最后，纯子死了，兰子活了下来，但是她的活着并不快乐，反而是悲惨的，庸碌的，甚至是自虐的。“被妹妹漂亮地将了一军，使姐姐失去了选择死亡的最佳时机。”自私地夺走姐姐的爱与情人的妹妹，死了之后，还继续给姐姐留下痛苦的虚无感的人生。霸占了一切破坏了一切的有缺失的受害者，最后还是成了大家的主角，留下灿烂光辉的诗篇，却让在正常轨道上行走着的人们无法忘怀这些回忆，甚至相形见绌地勉强地存活着。这样的事情，仿佛被所有作者偏爱。就算最后健康正常的人能过上幸福的生活，这些曾经的伤害仍然无法被抹杀，甚至从来不曾被否定，仍然以骄傲的姿态存在着。这是为什么？从来没有人提问。这么矫情，这就是所谓的青春年少。也许，是在每个人性格中都有着那一部分尚未开发的叛逆潜能？是人类自然本性中即使在文明时期也无法被抹杀的部分？因此渡边先生的设计也并非是首例，并非是与别不同的，到底还是最符合现实情况的“越坏越吸引”理论的印证而已！很多作者写过的小说，甚至电影，都是这样设计的，这也许就是人类的共同情感的表现？

渡边先生的青春安魂曲是来得并不特别，甚至是意料之中的事，明显的小说设计，人物的典型性都让人有矫情的感觉。是的，这是关于青春的故事。是矫情的青春。但是，精彩的青春生活，只要被写了出来，表达出来，叙述出来，甚至用照片或者别的方式表现出来，哪个不矫情？《魂断阿寒》的成功，也许就在于它反映了年轻人青春时期的共同追求吧。对爱情的执着向往，对自己人生的掌控力的追求，个人吸引力磁场的创造，对未知世界的进攻与探求，对自我完善的努力……

最后，我不得不提的是，看完《魂断阿寒》后，我实在对渡边老先生七十多岁仍能创作出这样的爱情作品感到十二分的佩服（当然哪怕不仅仅是从这部小说中看出来）。渡边先生明明是个男人，但是他对女人细腻心态的把握与捉摸实在太到位，太让人吃惊了。小说里面对兰子有这样一段描写“喜欢当然是在和村木见面并进一步确认两人之间的爱意的时候。每逢这种时候，兰子的整个身体都会像鲜花绽放开来一样，充满了生机和绚烂的色彩。”像鲜花绽放开来一样，这个比喻实在是太贴切了！这种感受，当我在感到了被爱情浸润的时候，也会有这样的感觉，只是也许连我自己，也无法确切地把这种感受用文字表达出来。一直认为男人是无法明白女人处于爱情中的喜悦的，但是渡边先生显然打破了我这种想法。他恰恰就是那么明白女人的感受，他甚至能用文字表达出来。读《魂断阿寒》如此充满青春的活力与欲望的小说，是无法想象作者本人居然是位这个年纪的男人的。

他说：“到现在，我仍然追求爱情。”现在，对此毫无疑问了。